昭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在裙裾上划着看不见的纹路。
良久,她才抬起头,目光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沉重。
“爹。”
她声音轻下来。
“这两年在外游历,悬壶济世,我走过很多地方。东夷城、上京、北境……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与最荒芜的乡野,我都踏足过。”
话到嘴边突然刹住,昭昭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某种决心,她澄澈的目光,直直地望进父亲深沉的眼眸里。
“刚离家时,我以为澹州、东夷城那样的繁华便是人间常态,天下之大,总该相差无几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。
“可现实是一盆冰水,浇得人透心凉。”
“前年陛下二次北伐之后,山河破碎,民生凋敝。女儿亲眼所见,饿殍塞道,百姓易子而食。朱门之内笙歌未歇,长街之上白骨已寒。”
她的指尖轻轻颤抖,仿佛仍能触碰到那些冰冷嶙峋的手腕与脉息。
“路走得越远,亲眼所见的苦难就越深。”
那段时日,素来冷静自持的她,竟夜夜辗转难眠。
一阖眼,白日里目睹的惨烈景象便如影随形。
那些绝望的面容、枯槁的病体,远比任何医书上的记载更刺痛人心,沉甸甸压在她心头。
“爹,”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,却字字清晰。
“女儿并非圣人,无扭转乾坤之力,救不了天下的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。”
她微微扬起脸,眼中燃着点点星光。
“但至少,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,在我号脉施针的瞬间,我想尽一份医者的本分。为这满目疮痍的人间略尽绵薄之力,方不负平生所学,不负这一路……所见之痛。”
——?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?
——“略尽绵薄之力,不负平生所学,不负一路所见之痛。”
范建久久沉默。
其实通过这些年的密报,他多少拼凑出自家女儿的所思所为:以杏林堂之名扶危济困,借商行之力施医赠药……
可真正听她亲口说出这番话,他仍不禁恍惚。
仿佛在她身上,同时窥见两位故人的影子。
——?但愿世间人无病,宁可架上药生尘。?
——“我希望这世间,再无压迫束缚,凡生于世,都能有活着的权利。”
范建至今仍记得她们说这话时的模样。
他从未听过比那更炽热、更伟大的梦想。
此刻,范建深邃的眼眸中迅速泛起泪光,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,似有点点星光在闪烁。
明月,你听见了吗?
我们的女儿果然很像你,也像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