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执安离开后,澄心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李玉坐在书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。节奏很轻,像雨滴打在瓦片上。他面前摊着那张写着“刘四”的纸,墨迹已经干透,字迹边缘有些毛糙。
监视。
不惊动。
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
道理他都懂,但心里总悬着什么东西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想起现代时玩过的那些策略游戏。最难的从来不是制定计划,而是等待。等待对手犯错,等待时机成熟,等待那颗闲子慢慢发酵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,你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等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线索:刘四偷藏的药材,千金坊的军械账目,汴梁口音的神秘人,赵京娘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……每一条线都像是断开的珠子,散落在棋盘上,等着他找到那根串起它们的线。
但线在哪?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烛台上。火苗跳动着,影子在墙壁上晃动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什么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这烛火——看似掌控着光明,实则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随时可能熄灭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李玉抬头,看见冯玉恩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放着一碗粥。
“陛下,您晚膳没用多少。”冯玉恩把托盘放在案角,“老奴让御膳房熬了碗薏米粥,您用些吧。”
李玉看了眼那碗粥,白瓷碗里冒着热气,米香混着薏米的清苦味飘过来。他确实没怎么吃晚膳,但此刻胃里像塞了团棉花,什么也塞不进去。
“放着吧。”
冯玉恩没走,站在原地,欲言又止。
李玉抬眼:“还有事?”
“老奴刚才……路过东偏殿。”冯玉恩压低声音,“看见赵娘娘屋里的灯还亮着。守门的小太监说,娘娘今晚没让人伺候,一个人待在屋里,写了很久的信。”
李玉手指停了。
写了很久的信。
写给谁?
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——赵京娘在汴京有家人,有兄长,有自己的情报网络。她既然决定反击,一定会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。
但问题是,她的信,能送出宫吗?
“她写好的信,送出去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冯玉恩说,“娘娘写了又揉,揉了又写,反复了好几次。最后写了封短的,封好了,但没叫人送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京娘在犹豫。
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反击,却在最后一步犹豫了。为什么?是担心信送不到汴京?还是担心信被截获,反而暴露自己?
或者……她在担心,一旦这封信送出去,她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想起赵京娘那双眼睛—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深处藏着什么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她不是不想动,是怕动了之后,连最后的退路都没了。
“让张伟安排个人,明天一早去东偏殿收信。”李玉说,“用最快的渠道,送到汴京。不要经过驿馆,走民间商路。”
冯玉恩愣了愣:“陛下,那信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她写的是她自己的事。朕只是想看看,她到底会写什么。”
冯玉恩低下头: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他退出去,门重新关上。
李玉看着那碗粥,热气渐渐散了,米香也淡了。他没动,只是盯着碗沿上凝结的水珠,一颗一颗,慢慢滑下去。
赵京娘是颗闲子。
但这颗闲子,会不会变成弃子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这场棋局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。赵京娘有,刘四有,千金坊背后的人也有。
而他,必须算得比所有人都远。
他伸手端起粥碗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米粥已经温了,入口绵软,带着一丝甜味。他慢慢咽下去,胃里暖了些,但心里的那根弦,依然绷得很紧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澄心堂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李玉正在批阅昨夜积下的奏章,听见敲门声,头也没抬:“进。”
门推开,进来的是张伟。
他脸色不太好,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,显然又是一夜没睡。但他精神还算不错,走路的步子很稳。
“陛下,陈四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李玉放下笔:“说。”
“陈四昨夜混进了千金坊后院的账房,偷看到一本新账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账上记的是最近半个月的货物流水,其中有几笔,标注的是‘硬货’。”
“硬货?”
“对。陈四说,千金坊的账目里,普通货物只记品名和数量,但‘硬货’单独标注,不写品名,只写编号和重量。”张伟顿了顿,“陈四偷偷记下了几个编号,出来之后找懂行的人问过——那些编号,对应的是军中标配的制式弩机零件。”
李玉眼神一凛。
弩机零件。
加上之前发现的铅锡矿砂、生铁、药材……千金坊的生意网络,比想象中更大。这不是普通的走私,是一条完整的军械供应链。从原材料到成品零件,从南到北,环环相扣。
小主,
“那些‘硬货’,从哪里来?”
“账上只写了个代号,‘北三’。”张伟说,“陈四猜测,可能是北方某个供货渠道的代号。但具体是哪里,账上没有更多信息。”
北方。
又是北方。
李玉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
千金坊的军械零件从北方来,宋国的军械却通过漕运往南送。南北双向的走私通道,中间到底是谁在串联?枢密院的人?地方豪族?还是……某个他还没想到的角色?
“陈四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千金坊。”张伟说,“他昨夜偷看账本的事,应该没被发现。今天一早,千金坊的管事还让他去码头搬货。”
“让他继续盯着。”李玉说,“但告诉他,安全第一。宁可少查点东西,也不能暴露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张伟退出去,门重新关上。
李玉拿起笔,想在纸上写点什么,笔尖悬在半空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北三。
这个代号,让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在穿越前,他读过一些关于五代十国时期走私网络的资料。当时南北对峙,边境管控严格,但民间商队总能找到各种办法绕过关卡,把货物从北方运到南方,或者反过来。
这些走私网络,往往和军方、地方豪族、甚至朝廷官员都有牵连。
而其中最活跃的一条线,就是从汴京出发,经漕运南下,在江宁府中转,再分销到江南各地。
如果千金坊的“硬货”也是走这条线……
那这条走私通道的源头,很可能就在汴京。
枢密院。
李玉的笔终于落下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汴京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汴京、枢密院、王仁赡、千金坊、刘四……这些名字像一颗颗棋子,在他脑中铺开。他试图找到它们之间的连线,但总差那么一点。
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笔搁下。现在不是急躁的时候。棋局才刚开始,他得沉住气。
午后,韩熙载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,脸色比张伟还难看。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,袍子上沾着灰,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。
“陛下,臣有发现。”
李玉放下手里的书:“说。”
“臣昨夜去了千金坊附近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韩熙载喘了口气,“结果臣在千金坊后门的巷子里,撞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汴梁口音的人。”韩熙载说,“四十来岁,穿得很普通,像个行商。但臣看他走路的样子,不像商人。”
“怎么不像?”
“商人走路,眼睛看的是货、是路、是周围的人。”韩熙载顿了顿,“那个人走路,眼睛看的是门、是窗、是屋顶。他在观察地形。”
李玉的手指收紧。
观察地形。
这不是商人会做的事。
“你确定他是汴梁口音?”
“确定。”韩熙载说,“臣年轻时在汴京待过几年,对那边的口音很熟。那个人说话尾音往上挑,是汴京城西那一带的腔调。”
汴京城西。
那里住着很多枢密院的低级官员和文书。
李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,会不会是王仁赡派来的?或者,是枢密院某个更高层的人安插的眼线?
“他进了千金坊?”
“没有。”韩熙载摇头,“他在后门站了一会儿,和一个出来倒水的伙计说了几句话,就走了。臣跟了他一段路,发现他在城里绕了好几圈,最后进了城南一家客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