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边境的暗战

“打。”

李玉的声音不高,从澄心堂御案后头传出来。

张伟愣了一下。韩熙载握笏板的手顿了顿。周砚舟茶盏停在半空。虞清商站在最右边,左手手背的旧剑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。裴执安从暗处跨前半步。

“赵匡胤派小股游骑过境烧村子,”李玉把濠州军报丢在案上,“一队五十骑,夤夜渡淝水,摸进东流县烧了三个村子的粮囤。天不亮就撤,不留活口。”

张伟的手按上刀柄。

“是试探。”李玉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淝水渡口,“他在看我反应。还手不够快,明天他敢烧县城。还手太猛——他正好借口南征。”

“以牙还牙。”李玉抬起头,“他派五十骑来烧粮,朕就派一支小队去烧他的军粮。”

张伟往前跨了一步:“臣愿去。”

“你当然去。从新军挑五十个最好的。夜行不点火把,过河不乘渡船,百里突袭不歇一口气。”

“五十个够了。臣心里已有人选。”

韩熙载咳了一声:“臣以为此事宜缓一步。边境冲突若升级,恐宋廷以此为口实大举南犯。”

周砚舟没接话,只把目光移到韩熙载脸上。意思很清楚:红土坡之前你就反对出兵,现在又来了。

韩熙载压低声音:“军国大事,稳字当头。臣非怯战——惧他再调鄜州军。濠州外头曹彬手里已有两万人,加鄜州两万,近五万压境。濠州守军只三千,能守多久。”

殿里安静片刻。李玉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军报铺开。

“韩卿说岔了一件事。赵匡胤调鄜州军不假。但昨儿夜里,辽国铁骑趁虚攻入雁门关,连破两座军寨。这份军报今儿下午到的汴梁,朕收到比赵匡胤晚一个时辰。”

韩熙载身子僵了一下。

“赵匡胤现在能压濠州的兵,仍是曹彬手头那些。他派游骑烧村子不是试探,是急了——需在北线稳住前先把南线压住。他不让朕趁火打劫,”李玉嘴角浮上冷笑,“那朕就该帮他证明,他拦不住。”

“张伟。天亮前挑出五十人。明儿入夜动身,目标定远县宋军粮台。烧光它。”

张伟领命转身。虞清商盯着舆图上那条路线,用眼丈量。淝水渡口往北,穿低丘过两道小河,绕三座哨卡。百里夜行,步行约四个时辰。她抬头,正撞上李玉目光。

“五十个人烧粮台够用,但撤退需备用路线。定远以西有片芦苇荡,能藏人。若被追,往西走水路撤。”

李玉抽细毫,在舆图上定远西边画了个圈。

裴执安从暗处递上第二份情报。“李从晦今儿午后见过两个人。宗正寺少卿赵谊,谈了盏茶功夫。还有御酒坊刘太监侄儿刘翊,在南薰门外碰头,天黑才散。”

“刘翊进御酒坊刚满七日,原先在军器监当差。腊月十七擅入弓弩院北院记过一次,腊月廿三私携铁料出监罚俸一月。”

“腊月——”李玉手指在案沿敲了一下。慧寂入宫前后。

“军器监已派人盯紧。刘翊这七日出过两次宫,一次去四宝斋买纸,一次去千金坊旧址转悠。”

“不动他。盯紧。”

裴执安点头。链条还没全浮出来,现在抓人只会扯断。

窗外月光暗了,云层遮住半边月。打更声远处传来,子时已过。

“你去濠州。把断指人的情报网摸透,曹彬下一步动作全拿回来。”李玉拣起铜符扔给裴执安,“濠州守将陈德昭认得这个。”

裴执安接住铜符,退入暗处。

殿里只剩三人。韩熙载看着舆图上被朱砂圈起的定远粮台,半晌才开口:“陛下从何时开始想这步棋?”

“红土坡回来那天晚上。仗打赢了不够,赵匡胤不能倾国南下,只能用骚扰拖住我。要破骚扰,得把战线推到他那边。”

“定远只是第一个,”李玉手指往西移,“烧完定远还有寿州,寿州之后颍州。朕要他赵匡胤每一座边境军寨都睡不安稳。”

韩熙载沉默良久:“臣方才多虑了。”

“没多虑。今晚的事不会记入起居注,定远的火只是‘盗匪纵火’。他若强攻——辽国的骑还在雁门关外。”

周砚舟忽然轻声叹了口气。“臣请随军北去濠州。定远粮台烧毁后,宋军边境军心必溃。濠州需朝中大员坐镇督运粮草。”

“那是被围的城,随时断粮。”李玉盯着他。

“臣知道。”

“三千守城,面对近五万人。”

“臣知道。”

李玉看了他很久,烛火爆了灯花。他点了点头:“随张伟同行,濠州城外分路。”

周砚舟一揖到地,直起身时腰背笔挺,脸上那道肃穆纹路里多了点什么。不是壮烈,是沉淀后被拧紧的笃定。

韩熙载看着,知道这个人变了——被新政磨的,被战事磨的,被那个和先帝判若两人的年轻君王磨的。

李玉走到殿门口往北望。秦淮河渔火忽明忽暗,远山轮廓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