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回到澄心堂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，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带。尘埃在光柱里浮沉，像是一群无声的舞者。案上那份濠州的地图还摊开着，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他坐下来，手指在眉骨上揉了揉。

一夜没睡，脑子反倒清醒得过分。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，像煮沸了的水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烟雾弹、空城计、火炮部署、粮草调度……每一样都需要时间，可他现在最缺的，就是时间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李玉抬起头，看到张伟推门进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官家，汴梁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
李玉的眉头微微一挑。

“什么动静？”

“赵匡胤派了人，往吴国去了。”张伟说，“据暗卫回报，那人天没亮就出了汴梁南门，一路快马加鞭，随行的还有三个护卫，都带着干粮和换乘的马匹。看样子，是急着赶路。”

李玉没说话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吴国。

赵匡胤果然还是走了这步棋。

李玉早就料到赵匡胤不会老老实实地等他自己上门决战。赵匡胤是沙场老将，一辈子都在打仗，最擅长的就是合纵连横、分化瓦解。现在南唐有了火炮，正面硬拼不划算，赵匡胤当然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打开缺口。

而吴国，就是那个缺口。

吴王虞集，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最大的毛病，就是想得太多。赵匡胤派人去吴国，无非就是许诺一些好处——割地也好、通商也罢、甚至可能承诺事后分一杯羹——让吴王觉得，倒向宋国比继续跟着南唐更划算。
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赵匡胤啊赵匡胤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还是不死心。”

张伟站在旁边，犹豫了一下：“官家，要不要派人拦截那个使者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李玉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带着一股子清晨特有的凉意。庭院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，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，铺成厚厚的一层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议论什么。

“让他去。”李玉说，“让他到了吴国，见了吴王，把赵匡胤的话都说完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：“官家，您不怕吴王真的被说动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李玉转过身，看着张伟，“吴王要是那么容易就被说动，他也坐不稳那个位置。”

张伟没说话。

李玉走回案前，拿起那份濠州的地图，又看了一眼。

地图上，濠州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好几圈。城池的轮廓、周边的地形、河流的走向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旁边还画了几道箭头，标注着曹彬可能进军的路线。

“派人盯着吴王。”李玉说，“他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脸色好不好看，朕都要知道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，”李玉顿了顿，“派人去吴国，告诉吴王——”

张伟抬起头，等着李玉的下半句。

李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，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“告诉他，如果他敢背叛南唐，朕不介意让他知道，什么叫做代价。”

张伟的喉结滚了滚。

“是。”

张伟转身要走，李玉又叫住了他。

“等等。”

张伟停下来。

李玉走到案前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，他吹了吹墨迹，把纸折好，递给张伟。

“把这个，交给虞清商。”

张伟接过来，扫了一眼，脸色微微一变。

纸上写的，是烟雾弹的配方和一些改进的建议。李玉的字迹有些潦草，显然是临时想到的，但每一笔都透着笃定。

“告诉她，按照这个配方做。”李玉说，“朕要的烟雾弹，必须在两天内完成。”

张伟点头：“臣这就去。”

张伟走了出去，脚步声沿着长廊一路远去，最后消失在转角处。

李玉一个人站在澄心堂里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

风吹过来，花瓣又落了几片，在空气里打了几个旋，最后落在青砖地上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赵匡胤派去吴国的那个使者，叫什么来着？密报上只写了个姓王，没写全名。这人既然能被赵普派出来干这种活，想必不是等闲之辈。

李玉走到案前，拿起那份密报，又看了一遍。

密报上写着，赵匡胤派往吴国的使者，是赵普的幕僚，姓王，叫什么名字倒没写。这人一向以口才着称，据说当年赵普劝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时候，就是这人在旁边帮腔的。

李玉放下密报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赵普的幕僚。

看来赵匡胤是下了血本了。

李玉想了想，又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
“查：王姓幕僚的底细，尤其其家人所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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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之后，他放下笔，吹了吹墨迹。

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

这句话，李玉一直记在心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远处的秦淮河。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，像是一条流动的银子。河面上有几艘小船，船夫正在摇橹，慢悠悠地往远处去。河岸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，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，落进水里，顺着水流漂向远方。

李玉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案后，坐下来。
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，手指在城池之间缓缓划过。

金陵、濠州、汴梁、临安……

每一座城，都是一枚棋子。

而他，就是那个下棋的人。

李玉的手指停在临安的位置上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
吴王，虞集。

李玉见过这个人。那是去年秋天，虞集来金陵朝贡的时候。那时候，李玉刚穿越过来不久，还在熟悉这个世界的规矩。虞集给他敬酒，他喝了，说了几句客套话，就散了。

那时候的李玉，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赵匡胤。

可现在，不一样了。

李玉有火炮，有烟雾弹，有一支正在训练的新军。

他还有虞素问、虞清商、萧望津、裴执安……这些人，都是他的底气。

李玉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，那些念头又开始翻涌。

烟雾弹的配方，应该没问题。虞清商的手艺，他是信得过的。两天时间，应该能赶出来。

空城计的计划，还需要再细化。曹彬不是那么好骗的人，得让他相信，濠州真的是一座空城，才能引他入瓮。

火炮的部署，也要提前安排好。濠州城里的地形，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。哪条街最适合伏击，哪个位置最能发挥火炮的威力，他都想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