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帝驾崩的钟声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长乐宫东暖阁的灯就亮了。
吕后换了素服,头上金钗摘了,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。面前小案上搁着一碗参汤,凉透了,她没动过一口。吕禄站在帘外,脸上汗津津的,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吕产坐在旁边的绣墩上,手里捏着一卷绢帛,不时拿笔添几个字。
吕产把绢帛搁下,抬头:“阿母,陈平到了。一句话没多说,站在廊下等着。周勃跟他挨着,两人低声说了几句,没听清。王陵在跟前蹿,逢人就问嗣君怎么议,没人理他。”
“王陵这性子,一辈子改不了。”吕后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他急他的。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谁当皇帝,是兵。”她抬眼看向吕禄,“北军,你如今领得怎么样了?”
吕禄挺了挺胸:“三营都在手里。按阿母吩咐,刘家几个旧部都调到了偏营,换上去的全是咱们的人。南北两军,尉官以上,没一个姓刘的。”
“南军呢?”
“南军卫尉是吕更始,稳妥。”
吕后点了下头,神色松了些。她这才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抿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搁下。“陈平那边,等他来求我,不要我去找他。他聪明,就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聪明,那就有不聪明的法子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通传,丞相陈平求见。
吕禄、吕产对视一眼,各自敛了神色,退到一旁。帘子掀开,陈平进来,低着头,素袍上沾了灰,走路声很轻。
“臣陈平,叩见太后。”
吕后靠在凭几上,没动,隔着帘子看着他:“丞相辛苦。未央宫那边如何?”
“灵堂已设,百官在前殿候着。臣来,请太后示下,丧仪如何操持,嗣君如何议定。”陈平的声音,四平八稳。
“丧仪按规矩办,礼数不能少,也不必铺张。”吕后的声音也平,“嗣君的事,丞相觉得,该如何议?”
陈平沉默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他背后那层里衣,已经叫汗浸透了。他心里清楚,吕后在等他递那个话头。那句话说出来,满朝文武将来怎么看他,他管不了。他更清楚,他不说,今日殿上跪着的人,明天未必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道宫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