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4章 狼崽子与铁规矩

十二月初五,阴,寒风刺骨。

讲武堂旁的“特别院落”里,气氛有些诡异。十个青狼部的少年——现在被寨里人私下称为“狼崽子”——正以一种混合着警惕、笨拙和倔强的姿态,尝试适应完全陌生的生活。

第一关:语言。柳明漪指派了讲武堂里一个口齿伶俐、耐心不错的年轻吏员,每天上午教他们最简单的汉话词汇和日常用语。“吃”、“喝”、“睡”、“是”、“不是”、“列队”、“集合”……发音古怪的重复声在院子里响起,常常伴随着灰岩等人因困惑或烦躁而皱起的眉头和压低的喉音。教书的小吏满头大汗,连比带划。

第二关:规矩。沈元舟定的规矩简单粗暴:统一作息,令行禁止,个人卫生,爱护公物。光是“列队”和“报数”,就折腾了大半天。这些少年在山林里散漫惯了,站没站相,对整齐划一的队列本能地排斥。负责日常管理的是一名从守备队抽调来的老兵,姓耿,断过两根手指,面相严厉,话不多,但眼神如刀。他也不多废话,谁动作慢了、站歪了,上去就是一脚(控制了力道),或者罚去清理茅厕、搬运柴火。灰岩起初不服,梗着脖子瞪眼,被耿老兵单独拎出来“加练”了半个时辰的军姿,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,最终咬牙忍下。

第三关:生活。统一的灰色棉袄穿在身上,他们总觉得束手束脚;睡木板通铺,不如山洞兽皮自在;最要命的是每天必须洗脸、洗脚,甚至每隔几天要洗澡!这对几乎从出生就没正经洗过几次澡的少年们来说,简直是酷刑。负责监督的婆子可不管这些,拎着热水桶和皂角,连骂带催,不洗干净不准吃饭。几天下来,虽然依旧别扭,但至少身上那股浓重的气味淡了许多。

饮食上,寨子没有亏待他们。每日三餐,虽是粗粮杂蔬为主,但管饱,偶尔还能见到荤腥。这对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青狼部少年来说,简直是天堂。他们吃饭的样子让伙夫都心惊胆战,生怕他们噎着。耿老兵对此只冷冷说一句:“吃多少,练多少。偷懒耍滑,下顿减半。”

除了这些基础适应,沈元舟还安排了他们进行一些简单的体能测试和技能观察。结果让人惊讶又在意料之中:这些少年耐力极好,攀爬、越野能力出众,目力听力敏锐,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。但在力量(尤其是持续性的臂力、腰力)和纪律性、协同性上,与经过系统训练的寨兵相差甚远。有个别少年对匠作营的铁器、守备队的弩机表现出超常的兴趣,眼睛盯着就不挪窝。

“是狼,但还没长成獠牙,更不懂合群。”沈元舟观察了几天后,对陆弘汇报,“得先磨掉他们身上那股独狼的野性,教会他们听令、协作,然后才能谈培养成好兵。那个灰岩,是块硬骨头,也是领头羊,把他掰过来,其他人就好办。”

陆弘点头:“磨可以,但要注意方法。不能一味高压,也要给点甜头和希望。跟他们讲清楚,在这里学好本事,将来能让他们自己的部落过得更好。另外,可以安排他们轮流去匠作营、马厩、甚至田边看看,让他们直观感受寨子的力量和生活,激发他们的向往。”

于是,青狼部少年的生活里,除了枯燥的训练和规矩,开始加入一些“见识”环节。当他们看到匠作营里通红的铁水变成锋利的刀剑,看到马厩里膘肥体壮的驮马,看到寨民在暖房里侍弄过冬的菜蔬,看到学堂里同龄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读书……那种震惊和茫然是显而易见的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,山外面的世界,不仅有残酷的厮杀和掠夺,还有这样一种依靠双手和头脑、建立起复杂秩序的生活。

与此同时,黑石村那边,李文主导的“村调解委员会”终于在磕磕绊绊中正式挂牌成立了。成员包括村长、老里正、那位老秀才,以及李文作为寨子派来的“指导吏”兼记录员。挂牌当天,陆弘和柳明漪亲自到场,以示重视。

仪式很简单,就在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,摆上几张桌子,挂上“黑石村调解委员会”的木牌。陆弘当众宣讲了调解委员会的意义:“鸡毛蒜皮的小事,邻里田地的纠纷,买卖借贷的口角,以后不用动辄打骂、告官,先来这里,心平气和地说,请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和懂法的人帮你们评理、调解。调解不成,再去寨里仲裁庭。这叫‘小事不出村,大事依法办’。”

柳明漪则分发了简化版的《调解流程说明》和《常见纠纷调解依据(依据《陆氏暂行法条》摘要)》,由老秀才念给村民听。村民将信将疑,但看到寨主和柳司长都来了,又觉得这事挺郑重。

挂牌后第二天,调解委员会就迎来了第一桩“生意”。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边界上一棵老柿树的归属吵了起来,都说是自家祖辈种下的,吵得脸红脖子粗,差点动手。被邻居劝着,半信半疑地来到了新挂的牌子下。

村长、老里正、老秀才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有些紧张。李文深吸一口气,按照流程,先请双方分开陈述,各自拿出证据(祖坟位置、老一辈的口头说法等)。然后引导调解委员们根据双方陈述、实地查看(老柿树的位置、长势)、并参考柳明漪提供的“相邻权”相关原则进行讨论。 零零轻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