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琪点点头,接着郑重地向容音行了一礼:“皇额娘,儿子体弱,若非皇额娘照看,只怕早就不成了。儿子若能长大成人,一定好好孝顺皇额娘。”
容音听这话隐隐带着一丝不祥的意味,更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说得出的话,惊觉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什么,但又不知从何问起,只得道:“别胡思乱想了,只要你平安健康,就是最大的孝顺。”
永琪又行一礼,才进了船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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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往江南的船很平稳,永琪在船上好好睡了一觉。
也许是河面上清新的空气和规律的水声让他平静,也许是香囊的茉莉香气让他安心,他睡得安稳,不受噩梦侵扰。
他在木兰围场病了,回宫后也不见好,还总是陷入梦魇。
梦里,一个苍白恐怖的东西,生着六根羽翼和几百只不停转动的眼睛,一直在他耳边呶呶不休,喷射火光,说着破碎晦涩的言语。
羽翼下的一只只眼睛,都是额娘的眼睛。
那怪物发出的声音,也是额娘的声音。
他知道,这怪物就是额娘。
额娘说的话,乍一听只是没有规律的尖啸和嚎叫,可是落在他耳中,就是清晰的话语。
“你对娴娘娘和她以后的孩子,一定要谨守臣子的本分。”
“我和你娴娘娘,情同姐妹,我怎能让她一个人,孤立无援!可我生的好儿子,竟这般偏心向外,无情无义!”(台词引用自原剧,稍有改编)
“你能托生到我肚子里,都是托了你娴娘娘的福!我为着解了你娴娘娘的冤屈,怀着你时冒险服了些许有毒的药物,否则这世间根本不会你这个人!只恨皇后防备得紧,没能借那次机会拉下她!你要时刻记住娴娘娘的恩情,少生事端,安分守己,尤其是不能向着皇后!如此额娘和你的福气才能长远!”
他只觉得五雷轰顶,失声道:“额娘,你怀着儿子时服了有毒的药物,难道儿子自胎里带来的弱症,就是……”
那怪物呼啸一声,火焰落在永琪身边。
他捂住耳朵,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地往他脑子里钻:“永琪,人要活下去,总是不得不用些法子。额娘一直觉得对不住你。但是你也不能妄生猜疑之心。你便是要猜疑额娘,也断不能去猜疑你的娴娘娘!这句话,你牢牢地记住!”(台词部分引用自旧版小说)
他小小的脑袋快被各种想法和情绪撑爆,他想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真的,可是额娘的声音那么真切,平素的一切古怪也在梦中串了起来。
自己的病,皇阿玛对自己不理不睬,太妃的欲言又止,宫人提起“海兰”这两个字时讳莫如深,额娘对自己和对那位娴娘娘的差别,皇额娘看向自己的怜悯眼神,还有她一次次地阻止自己去找额娘……
他很少哭,因为太虚弱,一哭起来就会头昏脑涨甚至背过气去,此时却忍不住落下泪来,抽泣着问:“额娘,难道您最心疼的人,不是儿子?”
数百只眼睛深深看向他:“额娘最心疼的人,是乌拉那拉如懿,是爱新觉罗永琪。可额娘不得不明白告诉你,我与你娴娘娘在一起的时日更长更久更贴近。我们之间的信任,无人可以动摇。”(台词引用自旧版小说)
永琪哭着醒来,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做,也不敢说额娘是妖物,更不敢去找人问这些往事——这些事情再翻出来,皇阿玛一定会被惹怒,狠狠责罚额娘的。
他只能向印象里比较熟悉的长辈呼救:“皇额娘,皇额娘!”
身边照顾的太监宫女吓得忙不迭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:“五阿哥,皇后娘娘主理六宫,日理万机,只怕不得空来看您呢!您这样大声呼喊,仔细血上不来,又要头晕!”
太妃来了,也是摇头叹气,永琪装作睡着,待她们一走就偷偷溜下床,听见她们压低声音商量:“到底皇后母子都受过五阿哥生母的暗害,能待永琪这般,已经是贤德了,哪能要求更多?何况若是这些话传到皇上那儿,皇上只怕又要觉得他娇弱多事,更要厌弃了。”
“可是永琪这样太可怜了……要不还是打发人去长春宫问问?些许小事,皇后就算不来,也不至于让皇上知道的。”
皇额娘抽空来了一趟,坐在床边轻轻哼唱起他从未听过的摇篮曲,直到他合上眼,才摸摸他的头,然后离开。
他原本只是不好意思耽误皇额娘太久才装睡,但装着装着,真的睡着了,梦里听到几声似乎是刀刃相击的乒乓声,接着是一阵尖啸,但太悠远,太缥缈,并没有惊醒他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