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咱们才想明白,”岐伯的声音轻了些,“那场雨前,河水就有些发浑,岸边的芦苇叶尖开始发黑,原是湿地里的瘴气要起来了。若那时就领着众人挖渠排水,在住处撒些石灰,又何至于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卷兽皮地图,上面用赭石画着部落周边的水系,在几处低洼处标着红色的三角,“这几日我让弟子们沿着河岸看了,去年冬天挖的排水沟有些淤塞,得趁着这几日天晴清一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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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案旁的弟子们都没作声,桦树皮上的刻痕停在半空。少俞想起自己家乡的部落,去年冬天有户人家的汉子,打猎时被树枝划破了腿,觉得是小伤没当回事,后来伤口化脓,整条腿都肿了,最后还是请了岐伯去,用砭石放了脓,又敷了半月草药才好。那时那汉子拄着拐杖叹:“早知道当时就该找医官看看,何苦遭这罪。”
轩辕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指尖在那几个红色三角上点了点:“明日就让人去清淤。另外,让食医明日熬些绿豆甘草汤,分发给常去河边劳作的人。”他回头看向岐伯,目光在灯影里亮得很,“前日在学堂教孩子们念的‘上工治未病’,原不是随口说的。得让所有人都明白,治病就像防洪水,堵不如疏,等水漫过堤坝再去堵,哪有不淹了田地的?”
岐伯笑着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卷新削的竹简,递给轩辕:“昨日整理旧案,见首领去年写的那段话,倒是说到了根上。”
轩辕接过竹简,上面是他去年冬日写的字,墨迹已经有些发暗:“冬日饮汤,莫过烫;夏日贪凉,莫过寒。饥时莫饱食,劳时莫过力。此非药石,却胜药石。”他摩挲着竹简上的刻痕,想起那时刚过冬至,部落里有个老者因为喝了太烫的粥,伤了食道,咳了整月,“人这身子,就像陶窑里的坯子,火候差一点就裂了,得时时盯着,哪能等裂了再补?”
“首领说得是。”一个叫雷公的年轻弟子忽然开口,他手里的骨笔在树皮上画了个人形,在腰侧画了个圈,“前日我给部落里的木匠诊脉,他说近来总觉得腰沉,原是这几日赶制春耕的农具,每日弯腰刨木超过两个时辰。我教他每日申时倒走百步,又让他在腰上贴了杜仲膏,今日见他,说轻快多了。”他指着树皮上的人形,“这腰就像车轴,总不歇着,轴销就要磨坏了,得时不时上点油,歇一歇。”
岐伯闻言,从药架上取下一块杜仲,递给雷公:“你这比方倒形象。就像这杜仲,得在清明前后采,剥了皮还要用沸水焯过,再晒七日,才能入药。若采早了,药力不足;晒得不够,又要发霉。治未病也是这个理,得掐着时辰,找着法子,早了晚了都不成。”
窗外的月光渐渐亮起来,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混着更夫敲木梆的“笃笃”声,倒是把医馆里的静谧衬得更浓了。轩辕看着案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医案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还是个少年时,跟着部落迁徙,见巫医用龟甲占卜治病,那时一场风寒就能夺走半个部落的人。如今医馆里的灯火夜夜亮着,案上的医案越来越厚,部落里的孩子却一年比一年壮实。
“我前日去看西边的田,见那户种桑的人家,在桑树下埋了些草木灰。”轩辕忽然说,目光落在油灯里跳动的火苗上,“问他为何,他说去年桑树上生了虫,今年提前埋了草木灰,虫就少了。他还说,这是从医官教的‘防虫害法’学来的。”他拿起案上一个陶瓮,里面盛着晒干的艾草,“你看,连种桑的都知道‘防’比‘治’好,咱们更该把这道理往深里教。”
岐伯往石案上撒了些灯芯草,火苗顿时稳了许多:“首领想怎么教?”
“明日让弟子们把这几日整理的‘四季自查法’刻在木牌上,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。”轩辕屈起手指敲了敲石案,“春日里,教众人晨起看看舌苔,若是发白,就喝些生姜水;夏日午后摸一摸额头,若是发潮,就用薄荷煮水擦身;秋日里注意咳嗽有没有痰,冬日里睡前揉一揉脚心。”他转头看向几个弟子,“你们这几日跟着去各户问诊,也多问问他们平日的饮食作息,把那些没生病却有隐患的,都记下来,编个‘微恙调理方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