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朝露未干,严清川便已身着簇新的墨色官袍,随内侍踏入了皇宫。昨日连夜从泗州赶回京城,他一夜未眠,心头的疑云始终未曾散去——明明是皇后传唤,内侍却径直将他引向了御书房,而非皇后居所长乐宫。左思右想,他始终猜不透其中玄机,只觉心底沉甸甸的,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。
御书房内寂静无声,唯有檀香袅袅,萦绕在殿内每一个角落。拓跋琛端坐于龙椅之上,身着明黄色龙袍,腰间系着玉带,面容冷峻,周身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帝王威仪。他手中握着朱笔,正低头批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笔尖划过宣纸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与决绝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他的侧脸,将他眼底的深邃与冷冽,映照得愈发清晰。
严清川垂首立于殿中,大气不敢出,目光恭敬地落在地面,指尖却微微攥紧,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。他能清晰感受到拓跋琛身上的压迫感,也能察觉到,帝王的目光虽未落在他身上,却始终带着审视与探究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,看穿看透。
这般忐忑不安地站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拓跋琛才缓缓抬起头,放下手中的朱笔,抬手揉了揉眉心,语气平淡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严卿,来了。”
“臣,严清川,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严清川连忙屈膝跪地,声音恭敬,姿态谦卑,却在低头的瞬间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“平身吧。”拓跋琛抬了抬手,目光落在他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似是在审视,又似是在考量,片刻后,才缓缓开口,抛出了一句让严清川彻底怔住的话,“严卿,朕想让你担任左都御史。”
“噗通——”严清川身子一震,竟下意识地再次双膝跪地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迟疑,“陛下,不可!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他深深叩首,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,语气急切而谦卑:“左都御史一职,责任重大,掌监察百官、弹劾不法之权,更是可直接面呈陛下、直言进谏,乃是朝廷重臣,关乎朝堂清明。臣资质愚钝,能力不足,恐难担此重任,若是稍有差池,辜负了陛下的信任,误了朝廷大事,臣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严清川的推辞,并非假意。他心中清楚,左都御史看似位高权重,实则是个烫手山芋——既要监察百官,难免会得罪权贵,树敌无数;更要直接面对帝王,一言一行皆在陛下眼中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更何况,他此刻心思难安,泗州之事尚未了结,苏燕青未除,严父仍在,他实在不敢贸然接受这般高位,更猜不透拓跋琛的真实用意——陛下这般提拔他,究竟是信任,还是另有所图?是想借他之手整顿朝纲,还是想将他推到风口浪尖,伺机拿捏?
拓跋琛看着他跪地推辞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随即又被冷冽取代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,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,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凝重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片刻后,他才缓缓放下茶盏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决绝:“严卿也莫要推辞,朕意已决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严清川身上,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,“此次提拔你为左都御史,与你的婚事,也算得是双喜临门。”
说到婚事,严清川心头一凛,连忙抬头,却撞进拓跋琛深邃的眼眸中,连忙又低下头,神色愈发恭敬。
拓跋琛继续说道:“宫中会派许嬷嬷前去你府上协助筹备婚事,许嬷嬷乃是宫中老人,办事稳妥,定能帮你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。八日后,朕会亲临你府上,为你添彩,也为你与瑶姬公主的婚事,送上祝福。”
帝王亲临府上添彩,这是莫大的殊荣,可严清川却半点欢喜不起来,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。他深知,拓跋琛这般厚待他,绝非偶然,背后定然有更深的考量,而这份殊荣的背后,或许是无尽的算计与牵制。
不等他再多想,拓跋琛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,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冷冽,带着雷霆之威:“不过,在筹备婚事之前,朕还有一件要事,要交予你去办。”
严清川心头一紧,连忙沉声应道:“臣遵旨,请陛下吩咐,臣定当万死不辞!”
拓跋琛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近日,临水县堤坝坍塌,一场大水,冲毁了堤坝,淹没了沿岸数十个村落,死伤无数,百姓流离失所。朕记得,那临水县的堤坝,是去年刚修建完工的,耗费了二十万两雪花银!”
说到此处,他的语气中染上了几分怒火,指尖重重拍在案上,茶盏都被震得微微晃动:“二十万两雪花银,耗举国之力修建的堤坝,竟如此不堪一击,一场大水便彻底坍塌!严卿,朕命你,即刻前往临水县,彻查此事!查清楚,这二十万两雪花银,究竟去了哪里?堤坝为何会轻易坍塌?是不是有人从中克扣银两、偷工减料?所有牵涉其中之人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严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
严清川浑身一震,抬头望向拓跋琛,眼底满是震惊与凝重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陛下交来的第一件事,竟是彻查临水县堤坝坍塌案——这案子牵扯甚广,耗费巨额银两,背后定然有大人物撑腰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,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。
可他不敢推辞,只能再次深深叩首,声音坚定:“臣遵旨!臣定当即刻启程,前往临水县,彻查堤坝坍塌一案,查清所有真相,严惩不法之徒,还百姓一个公道,不负陛下所托!”
拓跋琛看着他坚定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满意,却依旧冷声道:“朕给你足够的权力,无论查到谁,都可先斩后奏。但你记住,此事务必隐秘、严谨,不可打草惊蛇,更不可徇私舞弊。若是让朕发现,你有半分懈怠,或是从中作梗,朕定饶不了你!”
“臣谨记陛下教诲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!”严清川恭敬应答,额头早已布满冷汗,心底却已然清楚,这场查案之路,注定充满荆棘,而他,早已没有退路。